夏璃織

基本上什麼都不會只會蹭糧的渣渣

【叶修中心】荆棘王冠 1

不行一定要轉一下,不然回去翻喜歡簡直要命
根本翻不出來啊我擦!!

侑李:

距离刘皓退役,已经过去了八年。


八年,同他的荣耀职业生涯一样长,却不及他的青春一半短。他退役那年联盟发展日臻成熟,退役选手留在圈中不论是做评论员、解说还是教练都有很好的待遇;随着训练方式更加科学,选手的职业寿命也被延长,当时他的状态正值巅峰,只要他愿意,他明明还能再打上好几年。退役后他彻底离开了荣耀职业圈,没有选择像李艺博一样从事解说,也没有像韩文清一样留在俱乐部做顾问。这其中不乏有战队向他伸出橄榄枝,但他不假思索地悉数拒绝。


一点也不像是刘皓自己的风格,反倒是一意孤行得有点韩文清或者叶修的色彩。


二十六岁他重新开始,之前在荣耀圈建立的人脉在别的领域约等于零,高等教育的缺席又让他的路格外艰难,思索再三后用八年来在职业圈的积累选择了投资,一边在某个大学进修。


尽管荣耀的发展蒸蒸日上,但始终不会达到娱乐圈明星的程度,何况刘皓在荣耀圈里名声技术都排不上顶尖,中国队三次出征世界杯的名单里都没有他,重返校园也并没有在周围人群中激起浪花。偶尔会有几个大学生荣耀迷认出他来,短暂的惊喜好奇后也再没有了什么下文,更何况当他们更多地问起荣耀传奇叶修时,刘皓并不愿意多加评论。


他的低调去向被荣耀迷曝光到相关论坛上,引发老粉丝和老队友一通关怀鼓励,几个月过去也就这么散了。


人走茶凉,无关人的品质本身,这是自然而科学的现象,此时最合刘皓的心意。


——他想要彻底斩断自己与曾经那个失败的自己的一切联系。




账号卡在离开的时候按照合同留在了呼啸,带有队徽的行李箱包也被清空留给了清洁人员清扫,连一件队服都没有带走以作日后的凭吊。对刘皓而言,失败的过去不值得纪念:纵使他当初进入职业圈抱有多纯洁的热情,八年来里面总掺杂了别样的心理与情绪;纵然有离开荣耀的诸多感慨与不舍,但它们绝对没有离开的念头更加强烈。


呼啸俱乐部给他的送别会和发布会很得体,也很普通。无非是聚集了主要的电竞媒体和自己那群数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粉丝,以及客套的离别话语。


坐在中间的时候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参与的那次叶秋送别会,即便是一个阴谋、即便是作为主角的叶秋从始至终并未露面,俱乐部和队友的致辞也显得诚恳到歇斯底里,充满了怀念与感激的泪水;台下的聚光灯闪得频繁而强烈,媒体们的情绪时常骚动,从全国各地专程赶来的死忠粉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想自己真是一个失败者。虽然在他袖手旁观队中的新旧矛盾、处心积虑地表现另谋出路之时,他早就清楚地预见到,自己注定不可能获得与为战队鞠躬尽瘁的叶修同样的待遇。可当时他认为自己是个聪明的投机者,不屑于同殉道者一样以职业生涯去换得人们的爱戴和敬重。


台下的工作人员一脸倦怠地站在会场边打盹;媒体的队伍安静而有序,除了粉丝或多或少的情绪,整体的行为中规中矩。俱乐部的发言人还拿着早就写好的稿子往鼻子尖上凑,声音平缓而注满了刻意的情绪:刘皓担任呼啸副队长多年,协助队长唐昊一次一次地带领我们冲入季后赛,向着冠军发起挑战……如今因现实原因,很遗憾刘副队不能再陪我们走下去,让我们感谢他的贡献,并且送上我们最真挚的祝福,希望他在荣耀职业圈以外发展顺利。


提问环节开始,刘皓按照准备对中规中矩的提问一一作答:不满意自身的状态,对未来发展空间并不乐观,还拥有别的人生爱好与期待,希望大家可以理解自己的选择,趁还年轻,能离开荣耀圈去创造另一番事业,而八年的职业生涯将是自己一生中最宝贵的记忆。


预定的时间即将结束,等待晚餐有点不耐烦的新闻官看了一眼表,声音中不知不觉带了点欢喜:“最后一个问题。”


有人快速地举起了手。


“话是这样说,”那人的声音快速、清脆,因为激动显得有些尖利,毫无疑问属于一位女性,“可是呼啸未来明明还有很多机会,你为什么一定要退役?”


极具个人情绪的提问大约成了这场退役发布会唯一的波折。刘皓抬起头,看到了一直以来《电竞之家》在呼啸战队的随队记者程思嫣的脸。


“对不起。”他沉默半晌,张了张口,最终这样回答道。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向谁表达歉意。




比起上次狼狈地被嘉世临时踢走,刘皓这次离开显得从容得多。门口送别的队伍和等待的粉丝群众是属于他的,老板经理都有专程到来的离别握手。新闻发布会之后他不知为什么脚下有点飘,站不太稳,回到宿舍后他坐在床上开始慢慢地进行最后的收拾。


U盘内的资料清空,他已经不需要再继续对魔剑士以及其他荣耀相关进行各方面的研究;所有小号的账号卡叠在一起留在清空的桌面中央,等待被保洁人员拿走扔掉或捐给战队;退掉所有荣耀相关的群组,中途还拒绝了几次重新入群的邀请,然后一个一个地删掉QQ好友列表中与荣耀职业圈有关的名字。


重复的操作让他的手有点酸,即便手速快于常人,最后一项工作也几乎占据了收拾整理的绝大部分时间。他的QQ以及手机列表里几乎都是荣耀职业圈的选手或工作人员。


一个人要怎样干干净净地打包删除自己前八年乃至更多年来的生活?他一个一个用右键点开曾经怀着各种目的加上的人的头像。简单的一个“删除好友”,让曾经所有用在上面的心思变得毫无意义。


最终,桌面上干净得只剩下一个展翅的黑色logo。


这十多年来荣耀所带给他的,不乏幸福快乐与感动,但刘皓并不是善于记善甚于记仇的性格。好在他姑且算得上是个果断的人,在认清状况的时候能按照自己的计划想法行动下去。当初决定踏足职业圈时如此,如今决心彻底退出时同样如此。


点下卸载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电脑桌面是几年来前所未有的干净。他意料之中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没有到来。自己双手手腕下的血管蹦得不正常地夸张,带来了心理与生理的双重不适。算不上剧烈难忍,却隐隐作痛,仿佛下一刻它就要在皮肤底下爆裂开来。这痛好像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短暂的刺痛让他忍不住上身一缩,整个人都要窝进去似的,收折近体内一个无尽的黑洞里。


“刘副队?刘副队?”站在门外等待的工作人员敲了敲门,喊了两声。


“来了。”他站起来应道,打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这大概就是自己最后一次被如此称呼了。


他解锁手机屏幕,点开通用设置滑到最下方。“还原”、“抹掉所有内容和设置”。


他的手在那行蓝色的字体上停顿了片刻,点击下去。


确定?


确定。




刘皓接触到荣耀,非常偶然。当时荣耀发展势头迅猛,几届良性循环的联赛影响颇大,是学校里的男生之间课余的重大话题。为了更好地融入群体中,刘皓随着几个同学买来了登陆器和账号卡,尝试着接触这个游戏。


他头脑还不错,持续下去大概也能上个还不错的大学;他的主意挺多,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在学业上的专注,但在班级里也建立了不错的地位和人缘。家中多位表亲的成功创业对他的影响不小,导致他超乎同龄人地格外关注于人际的经营,也在无意间让他有了一种眼高手低的状态。


因此,当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此前全然陌生的领域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时,他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去尝试。荣耀这个游戏,制作精良、发展迅猛,在他眼中是值得投资的初露头角的潜力股。更何况,电子竞技中所包含的那些带着侠义色彩的打斗和尊号,简直令人心驰神往——蝉联三届冠军如日中天的叶秋,不就被那么多人尊为“斗神”吗?


叶秋这个人很奇怪,个人信息乃至照片都不见踪影。比赛总是提前来提前走避开人群,也从来不接广告,作为队长还不出席发布会,甚至几乎不接受采访。唯一一次还是第三赛季后的一次QQ线上约谈,留下了对繁花血景一句脍炙人口的评价:“一套打法用个几遍就够了,往几十遍上用,烦不烦啊?”


神龙见头不见尾,这产生了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神秘感,令心比天高的少年不免要背地里意淫一下自己成名后同样的神秘,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论如何都耐不住那样的寂寞。扬名天下的快感,自然是要比神秘感所能带来的要强烈得多。比起在街头听人议论自己,还是听人议论完后站出来表明身份这一刻更让他满足。


有人说叶秋低调,有的人说他相貌丑陋,有的人说他故作神秘,八成是嘉世搞的什么噱头,有的人直接搞出了一套阴谋论,说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刘皓曾经在网络上搜了一圈“叶秋照片”,除了搜出十多种不同长相以外别无所获。


当时荣耀职业联赛已经开始商业化,比赛场地里赞助公司的广告随处可见,选手的面孔也常出现在广告宣传上,以电脑相关用品与饮料为主。第三赛季繁花血景席卷联盟一时风头无两,恰好两位主力张佳乐和孙哲平长相不耐,百花接到了不少广告,听说收入相当可观。且不说本来条件就很好的百花双花,即便是稍有缺陷的话题选手都参与了商业化。霸图队长韩文清接了许多与其霸气硬朗气质符合的广告,微草天才新秀王杰希即便大小眼凭其冷然稳重的气质也颇得商家青睐。


而叶秋,毫无疑问是三个赛季来最热门的选手,却从未出现在任何广告代言中。刘皓认为嘉世没有理由在这上面故作神秘,叶秋沉默至今大约是出于个人原因。而嘉世在早期与他签订了合同,所以对他的不配合无可奈何。


刘皓没想到,自己的猜测被证实得如此迅速。




嘉世训练营新一期招生的时间是暑假,也就是职业联赛的夏休期间,因此他们无缘见到任何一位职业选手。刘皓的水平在同期生中数一数二,如果不出意外,可以顺利地和嘉世签约。初步确定这一点后,将荣耀当做之后的奋斗对象的刘皓,开始动脑子认真去思考和制定训练计划。规定的训练之余,他开始效仿叶秋的帖子,整理一些自己对魔剑士操作的心得技巧。


果不其然,他本身就颇有荣耀操作天赋,心思细密,况且受了职业化的训练,写出来的技巧总结当然广受追捧,一众魔剑玩家纷纷排队跟帖称其大神,帖子在荣耀论坛上很快上了热门。刘皓心里颇为满足,但又不满足,总是忍不住点出一叶之秋那几个帖子来对比一下点击和跟帖。每次看到相距甚大的数字,刘皓黯然之间又明白这是种奢望——还没上赛场的训练营营员,怎么可能超越成名已久的叶秋大神呢?


——可是,怎么就不可能呢?




刘皓为人圆滑,与同期生相处融洽,但心底对他们的鄙视,自己最清楚不过。且不论那些水平不过如此却毫无自知之明的蠢货,就算是训练营中排得上号的,也不过是一群头脑简单的差生。他们不懂怎么用脑子去打荣耀,更不懂得权衡形势:精于战斗法师的人全往嘉世训练营里挤,没见到最顶尖的战斗法师正值当打,他们不可能有机会出头么?


刘皓心里,对情势自有一番判断。眼下嘉世三连冠,副队长吴雪峰风光退役,编制中恰有一个空位。而自己手中的魔剑士,加上自己不耐的头脑,完全可以被作为后继者培养,融入嘉世的核心战力中。


他在嘉世训练营中如鱼得水,越发觉得得心应手。那个下午他在竞技场开了个房间叱咤风云,三轮已过都无一对手,围观席上的人也渐渐多起来,这让他有些飘飘然。


新地图载入,这次的对手是一个女枪炮师。从对方的名字和精心装扮来看,很可能确实是个女生。思及此他便更加不以为然,没想到对方一开始就迅速有效地占领了地图制高点,火力线更是扑朔迷离。刘皓心觉不妙,越发越焦急地冲击了几次,都没从对手的射程中出来。


几番挣扎之后,居然就这么被人击败了。


“噗……”


近在咫尺的地方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轻笑,同时从耳机中传来。刘皓抬起眼,看到对面的电脑前,一个长发的漂亮姑娘笑眯眯地看着他,将键盘推回去站起身来。她刚洗完头,头发正濡湿成一缕缕的,散着清新的洗发露的香味,发尖渗出的水滴到她肩上搭的一块干毛巾上沁开。


刘皓愣了片刻,便听到围观人群中有人说道:“苏妹子是厉害啊。”


被称为苏妹子的姑娘大方地冲那人笑了笑,又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刘皓。她长着一张瓜子脸,五官精致而又灵气,眼睛笑得弯成一条缝,但毫无恶意。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和浅色的小热裤,身材修长,皮肤光洁。


她向他扬了扬线条漂亮的下巴,说道:“意识很不错呀,可是好像有点走神?”


刘皓坐在原位上一动不动,他还沉浸在自己被训练营中的人打败的惊愕之中。之前盘算了无数次的未来走向从一开始就变得不尽如人意起来。被打败,说明他不会是入编正式队员无可替代的存在,他此前无比笃定地认为自己将得到的核心之位,也不再是指日可待的。他想不到眼前这个女孩子是谁,嘉世的正式队员吗?从未听说过。训练营的成员?从来没见过。


见刘皓没有回应,姑娘有些诧异地歪了歪头,也没做多纠缠,又笑了笑便趿着脚下的人字拖啪啪地走出去了。


姑娘后脚刚走,有个围观者便一巴掌拍在刘皓肩上,故作猥琐地调笑道:“哟,见了美女回不了魂了?”


“现在这儿除了食堂大妈和送外卖的哪里见得到个妹子啊……那妹子是谁?”


“苏沐橙。”那人大概是把刘皓的魂不守舍当成了他对美女的心驰神往,“跟叶秋好像是义兄妹什么的,老早就在训练营里面了,又漂亮又能打,听说嘉世打算这个赛季安排她出道。”


刘皓的声音干涩:“什么时候的消息?”


“吴雪峰走的时候就有这打算了吧……”那人想了想,道,“你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可是后面会发生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苏沐橙,与叶秋关系密切,操作不耐技术精湛,在同期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更何况她还有一张漂亮的脸——在越来越商业化的电竞赛场上,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还不够清楚吗?就算是自己能打败她,嘉世怎么会轻易地舍弃一个才貌俱佳的美女选手,来选择他这么一个相貌平平的男选手?


刘皓心烦极了,挤出一个笑容来点了点头:“大意了,我出去接点水。”


他四肢僵硬地站起来,往楼梯口转角的饮水机边上走。


烈日当空,这是杭州最难捱的夏季。窗外的蝉鸣随着热浪一阵一阵,叫得人脑子有点乱。饮水机咕噜噜地响着往下灌着几乎被天气捂热了的水,刘皓烦躁地用手给自己扇风,皱着眉头四处望了望,便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在窗边的陌生身影,他穿着嘉世的砖红色的短袖衫和运动裤,配套的外套披在肩上,在强烈的阳光下耀眼极了。


对于他来讲,或许也并不是个陌生人。


他是嘉世三连冠王朝的缔造者,他是现今战斗法师乃至职业圈的最强选手,他是全联盟认同度最高的战术大师,他象征着职业联赛的顶尖水平。


——叶秋。


此前他从未见过叶秋或者他的照片,但刘皓敢肯定,面前这侧对他的人就是叶秋。


叶秋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在合金窗棂上碾灭一支香烟。他的对面站着陶轩,微微向叶秋斜着身子,那是一个近乎恳求的姿势。他费力地在伸出手比划示意什么,眉头紧皱,低着头眼睛向上盯着叶秋。那神态是急于说服对方的模样,看起来进行得并不顺利。


争执也好,请求也罢,但战队老板和队长这样的高层人员的谈话,总不该是在楼梯间这种地方进行的。能造成这种情况的不外乎是一次重大的冲突,足以让人口不择言狗急跳墙,不分青红皂白走着走着就闹起来了。


天生的直觉告诉刘皓他应该回避,立刻离开。核心的秘密带有一种危险的本质,能让人为它玉石俱焚。


可这时一直沉默的叶秋突然轻笑了一声,是那种带点讽刺和否定意味的笑。


这是刘皓第一次真实地听到叶秋的声音。没有经过电子产品的扭曲,这声音清淡低沉,带着一种上扬的调子,就像是人皮笑肉不笑微微带起来的嘴角,让人的心痒痒的,忍不住要驻足听下去。


“你顶多让我接个不露脸的广告。”


他说着伸出另一只揣在裤兜里空闲的手。五指修长利落,指甲形状整齐,确实是好看得能拿出去打广告的手。


陶轩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这有什么商业价值?在下面打一行字说这是叶秋的手?”


“可以啊,”叶秋毫不在意道,那语气又像是认真又像是在嘲讽,“或者公益广告,我去掌个方向盘,请勿酒驾什么的。”


陶轩用力摇摇头,紧闭眼睛转过了脸,语气有点恼火:“说实话老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接广告,这明明是双赢的行为——战队需要商业投资!”


随后,他见叶秋好像是陷入了思索般不置一词,便摆出说服成功前那种冠冕堂皇的样子,语重心长起来:“也不会打扰日常训练,你说以冠军为重不也没受影响吗?这些事不会让你管的。”


叶秋垂着眼睛看一边的盆栽,一手有节奏地轻敲着窗台。


“你在担忧什么?形象?”陶轩上下打量了叶秋一下,继续道,“你形象哪里不好?韩文清那么凶的脸都接了,你怕什么?你——”


叶秋抬起头来,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这次脸上有了一抹苦笑。


“不行,老陶。都说好了不行。我有苦衷,你理解一下我。”


“你不说我怎么理解你——”陶轩怒道,猛地一转瞥见了站在转角处抱着水杯的刘皓,下半句生生吞了下去。


“好吧。”他改口道,语气很生硬,“没事,咱们今后慢慢谈,先不打扰你了。”


叶秋微微一怔,便顺着陶轩的目光转身看过去,发现刘皓仿佛生了根一般站在那里。陶轩瞪了刘皓一眼转身就走,叶秋慢悠悠地把那根早已碾灭的烟头丢进一边的垃圾桶,向刘皓的方向走来。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和恼怒,好像根本没把刚才那场失态的争执放在心上。而这个神情让刘皓知道,他不需要为偷听辩解,也不需要掩饰了。


“新人?”叶秋微笑道。


刘皓僵硬地点点头。


这个人其实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过早的成名让他年轻的面孔上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稳重,行为举止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淡定色彩,也不知道是出自历练还是天赋。


叶秋的双眼皮不明显,只在目光下垂时才能瞥见全貌。眼睑薄薄的,因为眼窝的下陷而笼罩着一层深色。鼻子是典型的亚洲人挺鼻梁,挺拔却不锋利。五官都挺普通,组合到一起却很顺眼。瞳色浅褐,皮肤苍白,嘴唇颜色很淡。头发没怎么打理,柔软纤细,分开的刘海下额头光洁饱满。脸因为长期面对电脑略有浮肿,却能从边缘棱角和身体关节处看出体型并不肥胖。


“哦,什么职业?”


“魔剑士。”


叶秋的眉毛挑了挑,然后点点头。


刘皓估计叶秋多多少少也有点意外,毕竟因为他的缘故,网游里流传着“战法多如狗”的说法,嘉世的训练营里自然更是泛滥成灾,互相攀比,乃至吵架动手都是家常便饭。


看起来倒是每个人都有信心在未来接手有斗神之称的一叶之秋。


刘皓一个人背对着暗暗笑他们蠢。一叶之秋始终只有一个,而为它打出斗神之名的人比他们大不了四岁,就算是接班人怎么可能轮到这几个吵吵闹闹的蠢货。生不逢时,这话对他们简直一点没错。


刘皓正打算开口自荐一下混个脸熟,玻璃门又推开,刚见过的苏沐橙走出来。


“叶秋,”她直呼其名,“新营员到了你去不去看看?”


“去啊。”


“哦,”苏沐橙说道,又看了一眼刘皓,想起了什么,对着叶秋说,“他打得不错,差点冲破我的火力线了。”


叶秋点点头:“嗯,不错。”


明明是夸奖,刘皓却感到非常不舒服。一时大意而输给对手,对手却用他的几次挣脱失败来向叶秋推举自己。而叶秋还接受了这样的推举,仿佛输给苏沐橙是理所应当的,可刘皓觉得,他应该打败苏沐橙,而不是“差点冲破火力线”这样的程度。


刘皓想申明一下,却无法开口。这话不说憋屈,说了显得计较。最糟糕的是,他虽然不服,却没有底气——目前交手一次,失败的人是自己。被小看的不满在他胸腔内冲撞着,对叶秋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有一种天然的反感。他觉得叶秋简短的话语中有一种高傲的笃定,他在他面前一下子被缩得极小,小到了不足为惧的程度。


他以前看一叶之秋的有关视频,标题都是“斗神秒杀谁谁谁精彩剪辑”一类的夺目措辞。斗神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对面的人则宛如蝼蚁,被打得无法还手。压倒性的优势带给观众的是血性中最原始的快感。刘皓也不例外。斗神扬手疮痍毕现、片甲不留的气魄令人倾倒,观众的狂热追捧让人羡慕,无数次地他为屏幕后的人而激动,跟热血沸腾的其他人一起期待更彻底更暴戾的压制,在他的幻想中自己就是叶秋,却从未想象过是自己在被压制的位置——直到他看到了叶秋脸上的那抹笑意。


很难说那段在记忆里被无限加长的对话停顿中叶秋脸上是否真的带着笑容。叶秋似乎微微歪过头打量了他片刻,倒也没说什么,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神色放松。是丝毫没把对方枕戈待旦剑拔弩张的紧张放在眼里的放松。


刘皓被那抹笑意生生定住了。它极其刺眼,好像完全看透了他心中挣扎的不服气和狂妄,正在高高在上地用一种戏谑而淡定的眼神调侃他。


“打累了?”叶秋笑道,“还有半小时就可以吃饭了,再坚持一下吧。”


叶秋稍稍敛了笑意,转头摸出一根烟来点燃了。他没问名字,看刘皓的眼神与看一个普通荣耀玩家相差无几,说的话也是对任何一个落单的营员都能说的话,和刘皓计划中的混得脸熟后对他充满期许并特殊以对的情况相差甚远。


刘皓面上紧绷,面皮下却是充血后的冰凉感。他欲言又止,只是点了点头。正打算离开,就见苏沐橙把手机举到叶秋跟前,问道:“你吃什么呀?”


“跟中午一样吧!”


“那个好吃吗?”


“还可以吧,不过有点辣。”


苏沐橙作了一个呲牙的表情。


“算了,”苏沐橙快速扒拉着菜单,“我换一样试试。”


叶秋和苏沐橙旁若无人地交谈着,一起转身往楼下走。斜射进来的阳光刚好照在他们身上,把苏沐橙一头柔顺漂亮的长发渲成了甜蜜的暖棕色。苏沐橙举止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亲密,她和叶秋并肩而行,离得很近,比叶秋矮半个头,从刘皓的角度看像是靠在他身上。而叶秋,正转过脸看她的手机屏幕。


晚上刘皓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越琢磨越头昏脑涨,费劲儿闭上的眼皮压得眼球都不舒服。他自信读得出表情背后的情绪——看刘皓时他笑里带着揶揄,看苏沐橙时他却是温和的。


有很多理由能解释他记忆中叶秋笑意的截然不同。比如说那时候叶秋比他稍高,他正对他时略带仰视,而叶秋看向苏沐橙时已经下了几步楼梯,眼睛往下,还带暖色的光线影响;再比如说也许叶秋就跟他在比赛频道里表现出的一样生性促狭,却和苏沐橙私交甚好,她可能是他的发小或兄妹,甚至女朋友,理所应当地更亲密。


但怎么想,他与叶秋的第一面,都让他如鲠在喉,心有余悸。




刘皓一向自诩端得住。或许是家庭的潜移默化,他相比同龄人颇精于经营人脉的一道。交往中,言不由衷、身不由己都是常态,人喜欢听爱听的,看爱看的,虚情假意往往比真情实感更容易获得好感。小学的时候刘皓还不太懂事,只知道自己要做表现最好的人去博取老师的喜欢,也正因如此被同学们孤立过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给他的性格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一方面强化了那种唯我独尊的意识,一方面又让他懂得了人际交往的诀窍。


此后的时间,刘皓慢慢让自己成为了一个藏得住心绪的人。偶尔有人隐约察觉了这种虚伪,但他所接触的绝大部分人都对他印象颇好。


但叶秋仿佛是他命中相克,三言两语就能把他的面具掀开,把他的心思和情绪都暴露出来,让他脑子中不得安宁。遇到叶秋的时候,他总会克制不住地紧张、恐惧和厌恶。这些情绪却也说不上有多强烈,只是隐隐约约时隐时现的错觉一般的东西。仔细一想,根本毫无道理,简直是莫名其妙。


要说是刘皓的自尊心被叶秋的光环所刺痛,这也根本说不过去。平心而论,叶秋的性格颇为随和,没有任何大神的样子,和“高傲”半点扯不上关系,更没做出什么实际性伤害刘皓的事情。眼下两人见面才几次?


一番思索下来,根本找不到实质性的理由,只是一种动物性天生的直觉,在提醒和强化刘皓脑中跟叶秋的不对付。


嘉世技术部门的关榕飞不客气地招呼叶秋过去做实验,相熟的财务工作人员在网游里被人虐了不服气也拉他去代打,甚至是枯燥的指导赛,叶秋都愿意去,还打得很开心,跟那些狂热于荣耀的孩子们别无二致。久而久之随便怎么菜的队员都去邀战,叶秋也欣然同意,然后坐下认认真真地给他们打个指导。


同期的新人们兴奋地互相讲述着叶秋对他们的关照,言语之中流露出一种认为自己已经被钦点、被大神记住的优越感。可唯有刘皓能凭着直觉,从叶秋那种随和中读出一种冷漠,那是一种除了荣耀别无所求的冷淡,荣耀之外的一切人和事都像是入不了他的眼,清清楚楚为自己跟别人划清了界限。他隐约觉得,叶秋为人让他莫名感到恐惧——眼前的这个和蔼可亲的前辈,既不会爱也不会恨,好像唯有缺少什么并保持着孤独,才能构成完整的一个叶秋。这既不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不是没有亲密朋友的寂寞。或者在叶秋眼中,这些根本就不是贬义词。


叶秋身上少了的东西,刘皓很难做出总结。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叶秋的目光永远不会为他们所停留。


即便是在青训营中成绩出众的刘皓自己,不论如何表现,在叶秋眼中也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存在,就跟那些没脑子没水平的其他同期生一模一样。没有青眼相加,没有特殊以待。刘皓自视甚高,所以叶秋这种一视同仁让他觉得莫名的丧气和愤怒。是“恼羞成怒”吗?可刘皓根本舍不得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


刘皓从离开学校投奔职业圈开始,一步一步都走得颇为笃定,这也算是他的特长之一——凭着自己的天赋,能轻易地洞察别人的言行,做出判断,实践前大多能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让自己免于失败。如果不是,他压根舍不得去行这条路。


进入青训营的前段时间也一如既往地顺利,直到刘皓遇到了叶秋。就像是他决定必须获得满分的一张试卷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让他寸步难行的题。


一切都打乱了。


那天刘皓恶心极了,不知道是在恶心叶秋,还是恶心动不动就不停算计人心的自己。当天训练营解散后,他冲进洗手间去,理智尽失般往水盆里灌满了水,把头整个埋了下去。最终让他恢复理智的是半途中偶然进来的陈夜辉,一个资质平平的战斗法师同期生。


刘皓看着陈夜辉迷惑又好笑的脸,用惯常的玩笑腔说道:“训练室那空调太不给力了。”




夏天的高潮部分随着窗外逐渐衰减的沸腾蝉鸣褪去,训练室内年久失修的柜式空调发出轰鸣,混合着室内凝滞的空气和细碎的敲击键盘的哗啦声。刚过午后,四处都弥漫着疲软的气息,叫人甚至懒得开口发声。不远处的一群人正窃窃私语。


训练营里新人胆子放开后,便热衷于去叶秋那里找虐,被打得满地找牙。


刘皓从来都对此无动于衷。他急于要在同期里凸显自己非同寻常的资质,不屑于同其他人一样低声下气用自己的拙劣技术讨得叶秋的指点,故而将指导赛的过程看做一种屈辱。在他的概念里,指导赛应该同样是他一鸣惊人的场所,最好是能在磨练好技术后和叶秋打得难解难分的情况。到时候再说一句感谢前辈赐教,也就不是狼狈的自取其辱,而是优雅的初露锋芒了。


刘皓拢了拢自己的耳机,压抑着内心的无名火,在竞技场中干脆利落地送走了一个两分钟前还趾高气扬的对手。这时那边一堆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让他不由得皱着眉瞥了一眼。


这是刘皓记忆里与叶秋的第二面。这一次叶秋没看他,正被新人们簇拥在中间。眼前的图景好像是把一叶之秋有关视频火爆的弹幕具象化了,旁边一群学校里的差生们脸上满是少有的认真,频频点头。


戴着耳机,隔得太远,叶秋的话淹没在周围种种声音之中,刘皓只能看见他在近乎无声地翕动嘴唇,比划什么。他谈笑的时候有种自得的轻描淡写,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下巴,从半落的眼皮下看过去,手势放松,自然微蜷。紧接着面上多了点促狭的色彩,周围人一起热烈地哄笑起来。大概是叶秋在指导途中打趣了几句。


正在接受指导的男生硬着头皮,在别人的哄笑中抿嘴微笑,神色谦卑。是被自己所认同的前辈点出缺点时,佩服又窘迫的笑容。这姿态刘皓看在眼里,觉得恶心,尴尬又恶心。


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对手身上,对方在竞技场的胜率颇高,正喷着场前垃圾话。


刘皓懒得应和,发起进攻。他运用技能,在狂剑士翻涌的血气和怒吼间穿梭,得心应手。切换视角的一瞬间,他突然从骤然暗下的屏幕上看到了后面的身影,然后光效重新亮起,屏幕上反射的那个身影消失不见,近在咫尺的体感却不断地提醒刘皓身后的存在。


是叶秋。刘皓几乎能想象出叶秋安静地站立在身后、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每一个举动的样子了。就跟他曾经见到叶秋看别人训练进行指导时一样。


那一瞬间刘皓有一个充满了戾气的小心思,他觉得叶秋说不定是在等着他开口向他请教……身后那个身影充满了令他不满的笃定和淡漠,让刘皓不由得把手下凌虐对手的动静加大了几分,键盘被有力的指尖砸得啪啪直响。


对方的血条清零,屏幕上闪出大大的“荣耀”二字。难捱的沉默似乎持续了很久,久到刘皓心底的躁动越来越剧烈——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后一段的破绽太多了。”叶秋点评道。


这次他听到叶秋的声音了。不高不低,语气轻松随和,醇正的普通话。


——刚才在追捧他的新人群中接受膜拜、给予指点、流露出高高在上的气定神闲时,他就是这样说话的吗?


“你的心态有点容易受外界影响。刚才最后的一波攻击过于激进,不够谨慎,技能的选用和连接上都有些问题。你的对手能力不足,所以没因为这些破绽给你造成威胁,但如果是职业赛场呢?”


答案足够明确,循循善诱的设问让刘皓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尽管回答近在眼前,被激起的叛逆心却扣下它,在愤然和窘迫之间一语不发。他暗暗地攥紧了鼠标,正一动不动地背对着叶秋,听到他又顿了顿:“这么说有点抽象。你刚才录像了么?”


简直没有过脑子,刘皓张口就是一个生硬的否认:“没有。”


这次叶秋一瞬间内毫无动静,回过神来,刘皓跟被凉水浇过一样,心虚至极,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叶秋一眼。叶秋正抱着双手若有所思地盯着下面,不知道他是在看什么,但那一眼立刻就和叶秋的目光对上了。


刘皓脊背一凉,突然觉得叶秋已经从那一眼中看透了他刚才所有的心理活动。


他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叶秋却点了点头,眼底的试探和好奇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刚才的若有所思只是错觉。


“下次要记得录像。”叶秋说,“你现在的水平不是很适合再在竞技场里找对手,最好能多和同学打,这样效率也高一些。”


方才的凉意多多少少恢复了刘皓的理智。他挤出一个笑容,看似相当谦卑地点头称是。


那个暑假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枯燥。叶秋出现过几次,却也没再走到他后面来看他的训练情况。刘皓总觉得叶秋知道了些什么,他好像是在刻意给刘皓提供自学的空间而不加干扰。这种冷处理让刘皓极为不安,怀疑这是否是叶秋对他上次反应的惩罚。为此他在走过路过时常主动和叶秋问好,而叶秋的点头致意却也丝毫没有异状,又让刘皓疑心是自己草木皆兵。如愿以偿的不受打扰,和不管不顾的被遗弃感,让刘皓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紧张。


但他的训练仍然非常顺利。刘皓的各项数据果然在整个训练营中名列前茅,他的魔剑士与最优秀的几个战斗法师打成一团,很快就成了整个训练营里的明星人物。


一旦出现了分化,互相之间开始知点根底。谁的水平好有希望,谁的水平垫底只能在夏休期结束后收拾好东西走人,谁恐怕只能寄希望于奇迹。人际关系是最常见也最基本的一项投资,人们会下意识地做出判断然后选择在谁那里交付友情,以便于在未来兑换怎样的福利。至于不比自己的人是免不了被排除在拉拢名单之外的,客气点会保持基本礼貌,高傲点的索性不屑一顾。


刘皓纠结了几周,在朋友圈里连发过几次隐晦的心灵鸡汤类似的东西,总算是神清气爽地想通了。第四赛季不能出战倒也没什么,他刚好能再练一年,争取在第五赛季的赛场上一战成名。就像王杰希,还是唯一没有遭遇新秀墙的选手。他自认为天赋不亚于王杰希。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对苏沐橙的失败,他没能在后面再和她打一场雪耻之战。


不过他觉得自己早晚会赢回来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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